• 29th June 2007 -By 薛芒
    咏雪的盛夏时光

    (一)

          每一圈向外离心的年轮,由得阳光的恣意而生偏袒,长短有别疏密有致。截一段拉伸到极限的圆弧,气吞八荒,以求能象征出一个非凡的日子是可以自以为与众不同的。答案却几乎一定不是生日。越看越小的蛋糕插不下越来越多的蜡烛,光芒惨白,有如越来越多的华发。我们开始老了,以至于常常落寞地以为光亮变青烟是最无厘头的幻象。但我质疑有人会主动忘掉的说法:因无聊而决定忽略和因忙碌而导致忘记,哪能一样呢。

          澜子在17号的时候就发来留言,提醒我不要忘记第二天是重要的日子。我疑惑,去年此时她还只是这个故事的听者。食髓知味,余音绕梁不绝,今年竟担心起我不能承受因遗忘而生的难堪。我释然,却不是因她作为无关者的一个唏嘘。唏嘘如坟头的烧纸,即使风起,又怎能吹掉深埋地下的厚重棺盖哪怕一丝的尘埃?

     

    (二)

          如果命运是一位和面的师傅,那毫无疑问,永和雪和我是注定要被揉在一碗馄饨里面的。人生的轨迹也无所谓偏离,因为没有人知道趁热下肚和在风里冷掉那个是预先设定。

          时间总在模糊细节,我甚至不再记得是怎样和永成为好友的。我曾经问他:“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特别相似到能成为朋友?”永极其认真地想过后回复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都太普通了。”他是如此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以至于他忘记了其实我们都喜欢打乒乓球、玩街机游戏,也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初中生,实在是不需要那么严肃地思考这种问题。

          在那个没有电脑、街机流行的旧石器时代,和所有贪玩的初中生一样,我和永并不曾被时代抛远。因为学习成绩一直不错,玩得再疯狂也有底气。揣着两块游戏币打发一个个无聊的午睡和下午放学后的时间,是我和永常干的事情。

          那时的我还是诗人,惨绿而偏执。吊着许多的书袋,而《三国演义》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几乎是最厚重的那一本。所以,尽管《三国志》不谋而合地是我和永最喜欢的街机游戏,但明显的区别是,我是顶着自封的“三国史专家”的名头走进游戏机室的,自鸣得意,自负不凡。每次和永并肩作战,在一旁观战的孩子总有幸能见到如此诡异的场景:一个呆子口中念念有词,扯着三国的淡,玩一关,背一段;另一个呆子不为所动,目光亢奋,哈喇子在手边流成梅雨潭。

          我能看见关云长大刀挥舞,每一根长须都在战风中飘飞,晶莹如玉。我也能看见永的赵子龙英姿飒爽,左冲右突。美髯、白马、梨花枪。少年时代那点傻啦吧叽的英雄情结,一瞬间全操在这里了。而掏尽了身上最后一毛钱后,长须剪断,幻象消失,白马显形成土狗,大英雄回归小人物。我们眨巴着发花的眼睛,吊甩着发麻的双手,从昏暗污浊的游戏机房踱出。然后,我们就这样在大街上晃荡着,落寞地晃荡着,天圆地方,红尘如常。


    (图片来源:http://mic.bullog.cn 作者:mic) 

     

    (三)

          初二的时候,我和永是同桌,而雪坐在我们前排。那个学期上课的时候,我总是目光如炬,直视前方,多年后老师们的回忆都能证实。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时我空洞的眼睛里装着的其实只是雪那头乌黑的长发。抬眼望去,黑发和黑板在目光中溶成一片深渊,循着洗发水的香气,我坠落了下去。14岁我刚来第一次梦遗,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雪在前排撩弄头发的姿势,那简直和关云长捻动长须一样性感,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性感。我只是不断地吞咽着口水,幻想着有天我被裹进这团黑色里睡去,不再醒来。

          有才华的诗人据说都是情圣,我是九流诗人,连流氓都没得耍,尤其是面对冰山一样莫测的雪。不幸的是,冰山也中了文字的毒,于是那个时候青涩的情感还能通过如请教文字借还小说诗集之类的小把戏得以维系和传递。其实我和雪的人生在这之前并非毫无瓜葛。我光着屁股从医院被抱回家的时候,一岁的雪正背对走廊栏杆,痴痴地看着她妈妈在同一层的楼道里生火炉做饭。这是我妈无意中对我提到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想不起来了。

          即使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在青涩的年代,这种青涩的情感,连掩饰都来不及,又哪会向人炫耀这种让人嘲笑的谈资呢?没有人知道我内心在起怎样的波澜,即使是永也无法察觉,我想。

     

    (四)

          冰山渐渐融化了,雪甚至会在上自习的时候转过头来和我聊天。只要不扯到小说诗歌,永也会时不时地说上两句。没有心情或者没有钱去游戏机房的时候,和几个好友一起,我们一群会选择来到学校后面的碧津湖畔散心。六月的天,懒懒地躺在青草地上,穿过千万条杨柳枝的空隙,我看见几万里外的天空。耳边回响着大家的欢声,激荡着雪的银铃笑语,我默默地倾听着,眼里飘动着雪的长发,像黑色的哈雷彗星在跳舞。我和停滞的时间撞了满怀,而胸中的精灵却在不断流失。我觉得雪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我和永的圈子了,在彼此的心中,我们三个似乎成了极好的朋友。

          初春发芽的时候,我总害怕被人识破这隐藏的爱情;当凉秋渐渐逼近,我们愈加熟识,我却急切了,希望永能察觉到这背后似有若无的情愫。我开始探问永可曾注意到雪那夺人魂魄的乌发,永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决定找个机会告诉他这个喷薄欲出的小秘密,就如第一次梦遗。


    (图片来源:http://mic.bullog.cn 作者:mic) 

     

    (五)

          十月的夜晚,空气中开始弥散寒意。像平常一样,下晚自习后,雪、永和我,还有杰和俊他们,因为同路,一群好友总是结伴回家。一旦谁到自己家门口,便道一声晚安,剩下的继续前行,一路欢声笑语。最后剩下的是我和永。每当这个时候其实我总是有点落寞——我最不能忍受哪怕一丁点热闹变冷清的残酷。我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低着头默默地走着,看着地上的影子在路灯的圈套里,拉长剪短,永不停息。我在等自己平静下来,也在等永平静下来,因为我决定现在要告诉他这个秘密。

          不料的是,永却抢先对我说:“我有事告诉你。”语气还带着刚刚没有消停的兴奋。我还来不及表达我的心不在焉,永接着说:“我喜欢上雪了。”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所谓天崩地裂的感觉。尽管对一个14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残酷了些,可我的本意却是在今夜成长。

          我尽量假装平静地问:“甚么时候?”

          “应该是自从她坐到我们前面的时候吧,”永说道,低下了头,紧张而兴奋。

          我不由有些莫名愤怒了,愠愠地说:“你认为她会喜欢你吗?”

          永终于感觉到旁边站着一个正在燃烧的超级赛亚人了。他抬起了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早已没心情对他讲述自己的那个秘密了。当发现最好的朋友心中居然装着和自己同样的秘密的时候,我甚至把他当成了背叛。

          只是傻傻的永当然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原因,还以为我在责怪他到现在才告诉我,不停地跟我道歉。

          “我到家了,”我冷冷地打断了他。扶了一下眼镜,说:“你正常点吧,雪不可能喜欢你的。”

          永瞪大双眼,像拉满的长弓。不知道是吃惊我说的话,还是吃惊我这样说话,总之,在他眼中,我看见的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失望。

          我顾不上他的失望,闷着头往家门口走去。因为我也在绝望,像一个孩子被抢走了糖果那样绝望,更绝望的是这种绝望于他的失望毫无相关,甚至背道而驰。

          我和永都在这样一个夜晚,真切而坚定地踏上了寻找和感受懵懂爱情之路。只是在忘了彼此祝福之后,我们断绝了回到过去的唯一通途。现在想来,青柳下那些共同的嬉闹,也许是我们这些孩子在丢掉糖果选择毒药之前,最后的短暂的欢乐时光。

          我不能想象永一句话不说看着我的背影渐渐远去的心情,但我能相信的是,那一定和我的脚步一般沉重。在拐进大门的瞬间,我听见永对着我大喊,声震寒夜。

          他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赌。开始我把它当成一个笑话,后来我知道那是一个孩子般的预言,比任何男人对女人许下的诺言还要诡异和充满想象力。但更重要的是,那是一语成谶的预言。

          永说:“如果雪不喜欢我,上天今年会还给你。”


    (图片来源:http://mic.bullog.cn 作者:mic) 

     

    (六)

          生活不是演戏,所以我们总是选择去电影院失声痛哭或放声大笑;生活就是一出戏,所有想得到想不到的戏剧性都在发生,是否能遇上,全看几率。

          不单是雪,周围的好友们都看出了我和永在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虽然我们还是一齐放学回家,毕竟我和永只是稚嫩的孩子,即使对爱恨可以守口如瓶,但这种亲疏是无法完美掩饰的。只是他们难以体味这种变故的由来,只是不管他们问起谁,我和永都是不置可否:这点倒是一致的。如果说还有什么改变的话,老师们会发现上课时直视前方的眼睛又多了一双,当然他们依然不能分辨里面是专心还是空洞。

          三角形果然是最稳定的,一点不假,即使它的三条边在此消彼长中博弈长短。我们三个就像被绑在命运回旋镖上,彼此无语凝视而前行,从盛夏扔到寒冬,不知最终落在何方。

     

    (七)

          我们从不曾深刻过,在成长的周期里,只知道没心没肺地迅速忘记烦恼,全心全意地沐浴着快乐的阳光。尽管盛夏远离,深秋逝去,白昼的驻留越来越短,可我们不曾察觉。原来在少年心中,那时钟不是日月交替,而是悲喜无双。

          转眼旧岁的最后一天来了。和过去十年一样,重庆的这个冬天依然不太冷。我在早晨的梦中甚至也能回味昨日暖冬里的阳光,即使它轻薄得转瞬即逝,快过童话破灭的速度。

          电话铃声响起,如一片乌云终结了残存的关于阳光的幻想。至今我一直以为,被窝里响起的电话就和做爱时响起的电话一样招人怨恨,因为他们都逼得人必须从某种温暖中抽身出来。

          是永打来的,这出乎意料。更出离想象的是他长时间的沉默。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然后是永轻轻的哽咽,越来越清晰,是那么的无法掩饰,像不情愿来到人世间受难的婴孩。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永的哭泣。此情此景,我无法言语。永终于平静下来, “你看窗外,我还是把雪还给你了。”然后电话挂断了。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简短得如同那晚的预言,像声波跨越了无数的山麓,终于在此时有了回响。

          我轻轻地推开窗,寒风钻了进来。我揉开了麻木的双眼,一下子怔住了。

          在大年的最后一天,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之前的十年,重庆没有过这样大的雪,之后的十年我再也没见过重庆下雪。但无论如何,对于这世界上的两个人,这场雪冷掉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此刻我终于明白那个孩子般的预言的含意。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永决定了用天意来温暖他的爱情;然而在旧年的最后一天,上天在戏谑了一个孩子忐忑了半年的心跳后,终究关上了这扇窗户。

          窗里是触摸不到的幸福,窗外是触手可及的绝望。我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手上,融化,冰凉,像永这唯一一次的眼泪。

          我心如刀割。


    (图片来源:http://mic.bullog.cn 作者:mic) 

     

    (八)

          寒冷的冬天持续到了三月底才不舍地离去,为此它甚至占用了本来属于春天的时光。记忆中这个春天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似乎所有的秃枝一夜之间挂满夏花,似乎所有的枯草一夜之间被刷上绿漆。而我,就像沉睡了几个月的北极熊,直到盛夏的艳阳掀开我的眼眶才苏醒过来。而那些在白雪中盛开的梦,也似乎随着融春的雪化东流水而去,什么都没剩下。

          初三的下期,理所当然的忙碌,课堂内外都混合着安踏和脉动的气息。风花雪月和诗情画意都被收进了故物箱。语文老师动情地说:最后的夏天,我们能上演何种不一样的精彩呢?

          这个学期一开始,永和我不再是同桌了,雪也被调到了离我很远的位置,也许这种位置的变化还真的契合了一些实际上的联系。我和永并没有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没有在朋友间乡愿地保留着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永只是那么偶然而巧合的避开了所有有我的场合,就好像我们从不相识。而我也没有心力去思考如何挽救这份友情,其实根本就没什么需要拯救的,也许它只是沉睡过去,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只能以最纯粹的姿态出现,一旦回首,就化成石头。

          成长的周期在这一轮的盛夏开始了倒计时,直到中考的最后一秒钟为这不断轮回的书山题海复习模考画下休止符。考完的当天下午,我一个人来到碧津湖边,坐在青柳下发呆。没有要故作反省或沉思的意思,只觉得心中所有的汹涌并没有在此时奔腾而出,像按说的那样。望着阳光下泛着波光的碧津湖,我揣测着湖底的黑暗和清凉。我拾起一块石片,狠狠地向湖心扔去,夕阳下最后一道完美弧线,划破空气。

     

    (九)

          1996年6月18日。

          恶毒的阳光在这一天一如既往的蹂躏着这个城市。街道被炙烤,冒着氤烟氲气,泛着白光,像哈勃望远镜里炽热的白矮星。

          在客厅里铺上凉席,我仰躺在上面,望着头顶上的吊扇慢条斯理的旋转着,在眼里幻化成深不可测的黑洞。

          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耳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越来越猛烈,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可怖,似乎将会惊醒所有睡着的梦魇。“不知道按门铃吗?”我慵慵地起身开门。

          是俊,全身浸在汗水中,眼神浸在恐慌里——是我从不认识的样子。他抓住我的肩膀,使劲的摇着,彷佛眼前立着的是不曾醒来的木乃伊。俊声嘶力竭的喊着:“出事了!出事了!永溺水了!”

          俊说永已经被其他人送去医院,他说他直接就从湖边冲到最近的我家。可是在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又看见了那片雪,我的心一瞬间又被白色覆盖了,就像旧年最后一天那样。

          也被敲门声惊醒的妈妈了解情况后当机立断,让我和俊赶紧去通知永的父母,她和爸爸带着现金先去医院:她担心医院见死不救。

          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我把头轻轻地后仰。可以从后窗望出去,看天空白云树枝阳光飞快地后退,觉得很安静,连俊额头的汗滴滑下的悄声都听见了。

          像后来所有看过的雷同的情景剧那样,永的母亲的手中杯盏落地,失声痛哭;永的父亲一言不发,狠狠地抽烟;俊和我像无人理睬的垃圾一样被搁在门口。是的,一模一样,可我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像只有手语挥舞的默片——刚扬起的雪还在飞舞。

          我们回到医院的时候,正是急救室门口的红灯熄灭的时候。妈妈迎过来,叹了口气,满是歉意地对我说:“送来就晚了,我们也来晚了……”

          时间无可挽回的那天,在医院拥挤的走道上,闻讯赶来的亲友们把他们的悲伤凝结成愁云,在空气中弥漫,下成泪雨。永的母亲死死地掐住医生的手,呼喊着“还我儿子”,然后昏厥过去。一直等在急救室门口的雪死死地掐着我的手,默默地流泪。

          直到此时,我才确信心里的雪停止了,因为我的鼻子能闻到药水味,因为我的耳朵能听见恸哭声,因为我的眼睛看见了被雪掐出的血痕,真的很痛。我把雪的头按在肩上,摩挲着她的一片平滑的长发。可我还是哭不出来,干涩的眼睛里,整个世界昏暗下来,医院变成魑魅魍魉的坟场。


    (图片来源:http://mic.bullog.cn 作者:mic) 

     

    (十)

          几天后一场夏季的暴雨暂时冲掉了难挨的暑气,像为这个城市的肌肤泼上了些水,毛孔散热,心和血还是沸腾。

          这天是火化的日子。按照永老家的习俗,黑发人是不能先于白发人送回老家入土安葬的,骨灰只能存放殡仪馆。那时的我们并不懂得这些,或者说已无力介怀这些。好友们都来了,只是撑着雨伞,陪永的父母在焚化炉前等待着。没有撕心裂肺,静静地,像胸前肃然的白花。

          雪站在我的身旁,嘴唇干裂,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就像未曾解毒的病人。除了冰凉默然的神情和当初第一次看到的她一模一样外,她已经不再是她。

          是的,我们的人生轨迹在此时得到改变。在永离开的第二天,我亲口告诉了雪,那个关于雪的赌咒。我想,如果这次不告诉她,也许我将不再有勇气对她谈起,而雪也将不得不在未来的某天再次撕裂伤口。当时的我轻轻地讲完这个故事,已经哭了一夜的雪静静地听着。我离开后,雪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天继续着之前的哭。累了睡着,醒来继续,永无止息。

          骨灰盒终于被送了出来,俊轻轻地上前接着,托在胸前,低着头,掉泪。永的母亲开始抽泣起来,很虚弱,泪水已经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接着,我们这群在这些天把自己浸泡在泪海的孩子也开始哭。这哭无可遏制,除了悲伤,也许还因为无所适从。

          跟在俊的后面,大家朝着对角线方位的骨灰存放馆蹒跚而去。雪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安静地掉泪,我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一起一伏的响动——她也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我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跟上,雪却似乎没有听见。

          大家越走越远,我正准备开口的时候,雪突然推开我的雨伞,凄声嘶喊,向队伍最前方冲去。我怔在那里,目送着雪日渐消瘦的身躯越变越小,风中飘扬的长发在雨中被打湿、模糊。

          雪冲到队伍的最前面,站在大家的面前。霎时,痛哭中的每个人都错愕,恍惚中甚至停止了哭声,没有人知道雪的意图。

          我跟了上来。看着雪从包里掏出剪刀,左手握住脸庞右侧垂下的头发,咔嚓一声,一把青丝决然断在手里,如断尾而重生的壁虎。然后轻轻揭开俊手里的骨灰盒盖,把头发放了进去,然后盖上,从此与光亮隔离。

          这是我有限生命中最刻骨的一幕。此情此景,别人可以是讶异,也可以是感慨,我却只有魂灵飘起的感觉,仿佛看到命运的枪口冒出一丝青烟。只有我知道那看起来轻似浮云的一缕青丝,在心里的私密箱里是怎样沉重?我一把抱住雪,眼泪横飞。一霎那,满身是血的关云长带着美髯被枭首,悠悠荡荡的黑色的哈雷彗星拖着尾巴撞上地球。记忆的流水被拦腰截断,后来的我们向未来奔去,而之前的过往被囿困在时光的水潭里,多少在意或不在意的秘密永藏在黑暗和冰冷中,不再被提及。

     

    (十一)

          很多的东西看起来像手里大大的棉花糖,狠狠一口下去,其实没有多少甜。从那天起,我和雪小心翼翼的相爱着。一年后,我们分手,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情侣。美丽如夜空的烟火,短暂如那片刻的欢喜。

          我常常对着湖水发愣,对着天空发呆,对着未来皱眉,对着记忆流泪。常常在人群中孤独,在夜里醒来不能自已。我总是怀疑一场大雪曾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是多么荒诞不经的事情。永在天堂微笑,雪在人间奔跑,我在半空中游荡,不着边际。命运的回旋飞镖终于命中目标,停了下来。我开始追思。每年的这一天,我总能定格一些不曾亲见的镜头,包括来到人世间后第一次和雪擦身而过却怎么也无法想起的背影。

          后来,科学家替我解释说,人最多能记清楚四岁以后的事情。我曾对人生平白无故被偷走三年的时光深以为恨,现在不了,毕竟最好的依然葬在我记忆的坟冢里。


    (图片来源:http://mic.bullog.cn 作者:mic) 

    时间在生命灰尘下的每一幕,都有我不忍触碰爱的眷顾。

    ——刘若英:《点亮橘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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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1 Comments to “咏雪的盛夏时光”

    • ads on October 18, 2011

      有些事情注定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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